10月10日12时50分，MU6285航班从上海腾空而起，飞越层叠的群山，缓缓降落在江西瑞金机场。走下悬梯，中国工程院院士、上海瑞金医院院长宁光望向这片红土地，熟悉的山河面貌，又在时代浪潮中悄然焕发新的生机。算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奔赴这里，脚下的土地，承载着厚重的红色过往，也牵系着跨越千里的山海情谊。
两年前的10月10日，上海瑞金医院团队也曾来到瑞金，站在云顶山下，回望战略转移的出发。今天，宁光院士一行再次来到瑞金，在市中心的大舞台下，情不自禁地向北眺望，再过12天，就是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，那是在陕北。
记忆拉回到2007年，借着医院百年院庆的契机，上海瑞金医院集结医疗、科技等多方力量，奔赴赣州开展“双下乡”帮扶活动。那时候，上海到瑞金还没有直达航班。医疗队要先坐上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，一路向西抵达赣州，再换乘汽车，单程就要耗费十多个小时。近二十载光阴流转，天堑变通途，航班架起快速通道，革命老区城乡面貌日新月异。而沪赣两地之间这份医疗帮扶，就在一趟趟往返、一次次奔赴当中，接续传承，从未中断。
究竟是什么力量，驱动着上海瑞金医院的一批批医务工作者反复来到这片红土地？宁光院士给出这样的答案：“江西瑞金是上海瑞金的精神图腾，我们应该去寻找和它一样的精神。”
“人民卫生健康事业从这里出发”雕像
共同的名字，跨越时空的牵挂
上海瑞金医院的源头，是1907年创办的广慈医院，1966年更名为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东方红医院。1972年2月，尼克松访华，这家医院被列为重要参访点位。考虑对外交往需要，带有时代烙印的“东方红”不再适合接待外宾，医院正式定名“瑞金医院”。自此，东海之滨的这所知名医院，与作为共和国摇篮的江西瑞金，因同一个名字结下不解的缘分。
上世纪70年代瑞金医院大门
同名，是偶然的历史巧合；牵挂，却是一代代人用实干浇灌出来的必然。1934年10月，中央红军从瑞金出发，数万将士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，把信仰与希望播撒到大江南北。九十多年过去，历史的脚步调转方向，上海瑞金医院的医务工作者，从繁华的黄浦江畔，向着赣南群山深处一次次前行。
1998年，上海瑞金医院与瑞金市人民医院正式缔结对口帮扶协作关系。2007年、2017年，两院先后更新合作协议，深化协作内涵。2024年，瑞金市总医院实体化运行，上海瑞金医院的帮扶网络进一步延伸到总医院三所院区。近三十年间，帮扶模式迭代更新，从短期义诊、专家巡诊，到技术平移、远程医疗、人才双向培养，形式不断丰富，但一切工作的落脚点始终不变：让老区老百姓在家门口，看得上病、看得好病。
在众多帮扶故事里，“紫娃”的经历，成为两地医疗协作最鲜活的印记。一次下乡查房，上海瑞金医院胸外科医生陈海涛遇见这个命运坎坷的孩子。他是一名弃婴，自幼罹患先天性心脏病，被养父母抚养。被发现时，“紫娃”才十多岁，身体孱弱，随时面临生命危险。之后，孩子来到上海，先后接受两三次心脏手术。上海赣南苏区基金会同步提供住宿、就学保障，让他一边治疗，一边继续求学。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，曾经饱受病痛折磨的少年，痊愈之后报考卫生学校，如今已经成为瑞金市人民医院药剂科的医务工作者。
时代向前，帮扶的载体也不断迭代升级。2024年10月，宁光院士再度带队来到江西瑞金，“瑞金智慧医疗联合体远程门诊”“上海瑞金——江西瑞金专线”正式开通。一条网线，打通沪赣两地诊室的壁垒。开诊之后，46位上海瑞金医院专家参与瑞金专线门诊，累计远程服务疑难病患者890人次，专业覆盖心血管内科、内分泌科、肿瘤科、呼吸科等二十余个重点临床科室。即便已经不再常规坐门诊，宁光院士依旧坚持通过远程平台，隔着屏幕面对面为老区患者研判病情、给出诊疗指导。
家住瑞金的余先生，曾被顽固的病痛困住。整整三年，全身多处骨痛，自发性骨折反复发生。为寻找病因，他辗转赣州、福州多家医院，大多诊断指向低磷性骨软化，但始终找不到血磷持续走低的根源。疼痛日复一日加剧，余先生行动能力不断衰退，日常起居、正常生活都备受煎熬。
转机出现在这一年五月。听说上海瑞金医院开通“上海瑞金-江西瑞金”专线门诊，余先生抱着厚厚一沓病历资料，找到瑞金市人民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廖军，希望能得到更进一步的诊疗。廖军为他预约宁光院士的远程门诊。屏幕两端，一边是千里之外的院士团队，一边是饱受病痛折磨的患者。宁光院士细致梳理全部病史、检查结果之后，判断当地现有条件很难完全厘清病因，建议转诊上海瑞金医院内分泌科深入排查。抵达上海，经过多学科细致筛查，医疗团队锁定了十分罕见的副肿瘤综合征——肿瘤诱导骨软化症。找到病灶之后，及时实施手术切除肿瘤。术后，余先生血磷指标逐步回归正常，纠缠数年的骨痛明显缓解，生活重新回到正轨。对余先生而言，“上海瑞金-江西瑞金”专线门诊不是简单线上问诊，是为深陷困境的患者撬开一扇通往希望的窗口。
远程会诊现场
从“输血”到“造血”，把本领种在红土地
一次远程会诊，能够点亮个别患者的出路；想要长久惠及一方百姓，关键在于培育一支扎根本土、可以持续成长的医疗队伍。毛泽东曾把长征比作“播种机”，红军一路前行，一路播撒革命的火种。今天，上海瑞金医院的医务工作者，同样把优质医疗的种子，一粒粒播撒在赣南红土地上。
帮扶分为双向路径：一方面，上海持续派遣各学科专家赴瑞金，通过“选-学-教-督”的方法实施技术平移，；另一方面，瑞金当地医院选派业务骨干前往上海进修深造。帮扶的目标，不只是短暂把专家送过来、把手术做完，更要教会当地医生独立思考、独立处置，实现技术能力的自我迭代。
“进修最大的收获，不只是学会一项操作技术，而是学成归来之后，能用这些本领实实在在服务家乡百姓。”瑞金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副主任医师马永亮，对在上海瑞金医院进修的经历记忆犹新。
马永亮医生（中）与瑞金医院医生合影
2024年，马永亮赴上海进修。在基层临床，很多罕见病症大多只出现在课本当中，少有机会亲眼遇见。在上海，大量复杂病例扑面而来，书本上的理论变成真实的病人。“有些病书本读过，但现实没见过，到上海进修，才懂得换一个角度审视病症。”这段进修经历拓宽了他的临床视野，也教会他重新审视日常接诊当中容易被忽略的细节。
回到瑞金工作之后，他把新理念、新思维带回科室。以自身免疫性胃炎为例，这类疾病常常伴随贫血，线索隐蔽，极易被忽略。经过系统学习，马永亮在接诊时多了一份警觉。今年以来，他已经识别出4例相关病例。“不少患者就是因为贫血前来就诊，查来查去找不到病根。现在我们会多往前多想一步，排查是不是自身免疫性胃炎在作祟。”
从上海带回的，不只有专业技术，更有体恤患者的医者温度。上海瑞金医院门诊流量巨大，部分手术常常持续至深夜，但即便再忙碌，医生始终把患者处境放在心上。马永亮的带教老师时常提醒：很多患者远道而来，家庭经济条件有限，开具检查化验，尽量统筹安排，能一次做完，就不要让患者来回奔波；安排住院，也要充分考量家庭实际负担，尽量减少额外住宿开销。这份温情，也被马永亮带回基层诊室，传递给每一位前来求医的老区群众。
将个人成长，镌刻进老区发展的征程
8月13日，上海阴雨连绵。上海瑞金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蔡正昊抵达江西安远县，迎接他的则是一片明媚骄阳。脚下这片土地，沉淀着厚重的红色记忆。九十多年前，红军将士浴血奋战，在这里突破长征路上国民党军队设置的第一道封锁线。岁月流转，硝烟散去，另一批白衣战士从东海之滨奔赴这里。
今年“七一”前夕，上海瑞金医院与安远县人民医院正式启动合作共建。8月，蔡正昊作为援赣医疗队队长，和心内科主治医师卫越、骨科主治医师杨崇林、放射科副主任医师程增辉、病理科副主任医师张衡一行五人，进驻安远县人民医院，开启为期三年的医疗帮扶。
蔡正昊医生在开展手术带教
这已经是蔡正昊第三次踏上医疗援助之路。此前，他先后赴云南、新疆开展帮扶工作。一次次告别意味着重新适应陌生环境，意味着长久聚少离多。再度接到援赣任务，妻子也曾不解地发问：“已经出去两次，为什么还要再去？”
蔡正昊这样回答：“安远是革命老区，当年红军为老百姓不怕牺牲、奋勇向前。今天我们也应当传承这份精神，尽自己所能回馈老区人民。”
可来到安远仅仅半个多月，现实考验骤然降临。噩耗传来，岳母确诊卵巢癌。亲人重病，自己却远隔千里，无法陪伴照料，内心充满无力与愧疚。而医疗队各项工作刚刚铺开，如果中途离开，整个团队的帮扶计划都会受到冲击。权衡再三，在上海瑞金医院的支持之下，蔡正昊选择坚守安远，全身心投入帮扶工作。忠孝难两全，他把对家人的牵挂藏于心间，把责任扛在肩头。
在蔡正昊看来，援派队员终究会有结束任期离开的一天。如果医院进步完全依赖外来专家，外援一走，老问题很容易卷土重来。真正要留下的，不只是完成多少台手术、掌握几项新技术，而是一套可持续运转的管理制度，一支能够自我成长的本土医疗队伍。
蔡正昊医生参与科室质控会议
从云南到新疆，再到江西安远，蔡正昊的身份也在不断蜕变。他把这一段段支援经历，称作属于自己的“长征”。“以前在上海，我一度觉得，做好本职工作就足够，没有特别清晰的奋斗方向。”蔡正昊坦言，几段援外经历重塑了自己的认知。他慢慢懂得，个人成长不能仅仅局限于手术数量、职称晋升、个人得失，更应当和医院发展、地方医疗事业进步、普通百姓的健康需求紧紧联结在一起。
近三十载山海相望，两个同名“瑞金”，一场跨越千里的双向奔赴。当年红军从瑞金出发，开启改变民族命运的伟大长征；如今，一批批白衣医者反向奔赴红土地。远程诊室的屏幕、下乡义诊的脚步、进修医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、病房里一次次耐心问诊，都是新时代长征精神最朴素的载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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